御花园里的游客更多了。
空间比前面的大殿要紧凑,树木更多,假山石也有好几座,人流在小路上穿来穿去。
小福蹲在一棵古柏树下面,抬头看着虬结的树干。
树上挂着一块铁牌子,上面写着树龄和种植年代。
他不认识所有的字。
但他认出了其中几个。
“明...永...乐...”
“明朝永乐年间种的。”夏启走过来,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。
“六百多年了。”
小福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树皮很粗糙,裂纹像是老人手背上的皮肤。
“六百年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会儿。
他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夏启也没问。
他知道这个孩子在想什么。
六百年前的树,到现在还活着。
1937年死在战场上的人,到现在只剩下一行行名字。
有些连名字都没有。
这时候,跟在后面的直播团队已经扩大到了三个人。
除了最早的短发女生,还有一个戴渔夫帽的男生,和一个身材很高的女生,三个人各举着一部手机,从不同角度对着夏启的方向。
莜莜的直播间已经涨到了一千五百多人。
弹幕密度越来越高。
“主播你跟紧了!他走到哪你跟到哪!”
“这种野生导游绝了,比馆里的官方讲解都强。”
“不是导游,是大学生吧?看着很年轻。”
“有没有人觉得他旁边那群人特别有意思?”
“你说那几个穿运动服的?”
“对,他们的表情太认真了,站得像座山。”
“那也不至于那种反应吧...你们看那个最年长的,他站在铜狮子前面的时候眼睛红了。”
“可能是退伍老兵?”
“有那味儿了。”
戴渔夫帽的男生直播间人少一些,大概四百多,但弹幕里还有人打赏了一个小礼物。
他压低声音跟直播间说:“铁子们,我给你们近距离拍一下这个小哥哥,确实讲得好,我在故宫蹭了那么多导游,没听过这么清楚的。”
他举着手机,从侧面拍到了夏启的半边脸。
瘦,轮廓清晰,下巴线条很利落。
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脖子根。
不像网红,不像教授。
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年轻人。
但说话的语气和节奏,稳得不像这个年纪。
夏启带着众人走到了御花园东北角的万春亭。
他在亭子前面停下来,面朝所有人。
“讲最后一个故事。”
周围的人安静了下来。
不只是他们一行人。
还有那些做直播的、围观的、路过停下脚步的人。
加起来少说有三四十人。
“1945年,日军投降。”
“押运出去十六年的文物,开始回运。”
“其中有一个人,叫梁廷炜,他是故宫博物院的一个普通职员。”
“从1933年开始,他一直跟着文物走,燕京、金陵、星城、筑城、山城,最后到了巴蜀,整整十二年。”
“他的儿子是在巴蜀出生的,出生的时候,他正在库房里清点箱子。”
“别人跑去告诉他,你老婆生了。”
“他头都没抬,说了一句:‘母子平安就好。’然后继续清点。”
“因为那批箱子第二天就要装车转运。”
“他不清点完,谁也不准碰。”
杨秀芝的笑容收了,眼底满是心疼。
她没说话,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夏启的胳膊。
夏启继续讲。
“后来,1949年,有一批文物被运去了台w,梁廷炜跟着去了。”
“他在继续守了三十年。”
“一直到死,他都没有回过大陆。”
“他临终之前跟他儿子说了一句话。”
夏启停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:‘这些东西,是国家的,我走了以后,你接着守。’”
夏启的声音很平。
没有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