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桂枝见状,也不再推辞,道了谢坐上牛车。她脚边放着一只盖着干净粗布的竹篮,隐约透出腐乳坛子的轮廓。
舒乔看了眼,晓得他们这是要去集上卖腐乳换钱,年前这几日价钱最好,卖得好才能过个宽裕年。
“桂枝婶,你们若是卖完了,就在城门口老槐树下等我们,到时一块儿回。”舒乔说着揉了揉一旁豆子的脑袋。
李桂枝愣了下,但看看豆子那期待的小脸,再想想今日若搭别家的车,又要多花几文钱……几番犹豫,她还是低声道:“那……就麻烦你们了。”
平日里程家没少帮衬他们母子,送吃食、帮着说话,她是感激的。可越是感激,越不想总麻烦人家。
“不麻烦的,反正都顺路,大家还能说说话。”舒乔看了眼乖乖坐的豆子,笑道,“是不是呀豆子。”
“嗯嗯。”豆子直点头,他喜欢同乔阿么一起。
李桂枝默默想着程家是厚道人,自己总这么外道,反倒生分了。她看了眼脚下的篮子,想着平日再送些过去吧。
牛车慢悠悠朝城里去。越靠近城门,路上便越拥挤,各种推车、挑担、步行的人汇成一股缓慢移动的潮水。
扁担吱呀,车轮辘辘,吆喝声此起彼伏,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光里飘散。
程凌在城外找了个相熟的看车摊子,付了两文钱把牛车寄存。
李桂枝要去菜市卖腐乳,同舒乔约好午时在城门附近的老槐树下碰头,便牵着豆子往另一边去了。
一进城门,热闹嘈杂的景象就映入眼帘。
主街两侧,摊位几乎挤占了每一寸空地,连绵望去不见尽头。屋顶残存的积雪映着明晃晃的日头,愈发衬得底下万头攒动,色彩斑斓。
吆喝声不再是单独的,而是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又在某个特别嘹亮的叫卖声中骤然拔高——
“春联福字——现写现卖!吉祥如意嘞!”
“刚出锅的炸丸子——一文钱俩!”
“年画!门神!灶王爷像!请回家保平安嘞!”
各色吃食摊子无疑是最诱人的。舒乔一眼望去,油锅沸腾,炸麻花、馓子、油糕在金黄翻滚;炒货摊上,大铁锅里的黑砂哗啦啦翻,栗子和花生的香气窜得老远;还有卖芝麻糖、麻糖的,那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,勾得人脚步发粘。
杂货更是琳琅满目。碗碟盆罐、竹木器具、扫帚畚斗、针头线脑、红纸蜡烛、线香黄纸……一切过年用得着的物什,这里都能找到。
几个卖布的摊子前围满了妇人阿么,手指摩挲着粗布、细布,比较着花色和价钱。更有卖泥人、风车、拨浪鼓的小摊,被孩子们层层围住,叽叽喳喳吵着要买。
“人可真多啊……”舒乔同程凌往边上站了站,看着人挤人的街道感叹。
乡下日子简单,这般摩肩接踵、人声鼎沸的景象,让人直观感受到真的过年了。
“嗯。”程凌一手护在他身侧,隔开往来的人流,“先去买肉。”
两人随着人流拐进旁边的巷子,肉市就在里头。还没走近,就听见“砰砰”的砍肉声和嘈杂的人声。一排肉摊前挤满了人,肥瘦相间的五花、整扇的排骨、硕大的猪头摆得满当。
过年买肉得趁早,好肉眨眼就没了。
程凌领着舒乔挤到一处肉色新鲜的摊前,要了五斤五花肉、两根带肉的大骨、四个蹄髈。
摊主手脚麻利,切肉、过秤、用干荷叶和油纸包好,稻草绳扎得结实。舒乔付了钱,程凌接过来,沉甸甸的,一一放进背着的箩筐里。
旁边摊子刚运来半扇新鲜猪肉,立刻被人围住,七嘴八舌地喊着要哪块。摊主忙得一头汗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一年到头,就数这几日生意最红火,能不高兴嘛。
舒乔问摊主要了张干净的大荷叶垫在猪肉上边,免得油污沾了别的东西。
收拾妥当,舒乔笑道:“走,买鱼去。”
程凌背好箩筐,牵着他往隔壁鱼市去。
县城有河经过,河鲜在平日不算贵,但是如今河冻了一层薄冰,相比往常要贵上一两文。至于海鲜摊子则要少上许多,毕竟他们这不靠海,价钱昂贵,也就那些个大户买的起。
活鱼摊子腥气重,来来往往不少人,摊前卖的最多的便是大白鲢和草鱼,除此之外便是鲫瓜子与鳊花、鲤鱼这些。
舒乔同程凌在一处人最多的地方停下,这个摊子的鱼比较多,也更鲜活。当然讨价还价声也最激烈,不少妇人阿么都拉着摊主小伙讲价,一旁的老翁蹲在一旁麻利地刮鳞去内脏,更是热闹。
舒乔看了一旁的大木盆里,鲫鱼和较小的鳊鱼在里边挤挤挨挨,不时甩出一片水花。
程凌挑了鲫鱼和花鲢,老翁收拾好用草绳从鱼鳃穿过,打了个结递过来。鱼还在扭动,滑腻冰凉,舒乔刚接过,程凌便接过去拎在手里。
两人顺道去了隔壁杂鱼摊前,舒乔手指拨拉着筐里冻得硬挺挺的白条和小嘎鱼。鱼贩裹着破棉袄,袖着手吆喝,“统共就这些底货了,三文一斤,十文给您四斤!”
舒乔看了一圈,冰碴子压秤,说道:“给我舀个四斤吧。”
“没问题!”鱼贩说着拿起一旁的碗,估摸着夹了些,拎起老秤,秤砣绳在四斤的星子上高高翘起,“瞧,四斤高高的,再饶您两条!”说着往里扔了两条大些的小嘎鱼。
程凌数了钱给摊主,接过用干荷叶包好的鱼,冰碴子透过荷叶传到手心。
“回去用粗盐花椒腌上,裹面炸得酥脆,爹正好下酒。”舒乔盘算着,把鱼放到箩筐里。
两人又绕去饴糖摊子,称了两斤麦芽糖和两斤芝麻糖,过年待客用。
摊主是个笑容和气的老伯,用油纸仔细包好,又额外抓了一小把冬瓜糖塞过来,笑呵呵道:“过年甜甜嘴。”
舒乔道了谢,和程凌一人含了一块冬瓜糖在嘴里,清甜化开。接着去对联摊子,那里围了不少人,几位代写先生正挥毫泼墨,红纸铺开,墨香四溢。程凌挑了两副寓意丰饶平安的对联,又买了几个大“福”字和一对门神画像。
线香、黄纸、蜡烛在香烛铺一并买齐。最后去禽畜市,挑了只精神抖擞、羽毛光洁的肥鸭,绑了脚翅嘎嘎叫,程凌一手提着。
东西买完,程凌背上的箩筐满得冒尖,舒乔臂弯里的篮子也沉甸甸。日头近午,两人没耽搁,赶紧往城门口的老槐树下赶。
李桂枝和豆子已等在那里。豆子怀里抱着个小油纸包,脸上甜甜笑着,看见他们,小跑过来,踮脚要分糖瓜给舒乔和程凌,“乔阿么,凌叔,吃糖。”
舒乔本不想接,孩子难得吃回零嘴。可见豆子仰着小脸,眼神认真,他便笑着接过一块,又顺手拿起一块塞到前头赶车的程凌嘴边,程凌低头含住。舒乔自己也把那块糖瓜放进嘴里,甜脆化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