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氏缓过劲来,连忙进屋倒了水出来,“快,都喝口水,今儿真是多亏了你们!”
“一家人说这干啥。”程大江摆摆手,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口。
正说着,两个人影穿过雨幕,一头冲进了院子,正是程二河和程川。两人从头到脚都在滴水,程川弯着腰,手撑在膝盖上,气喘如牛,话都说不利索,“娘……娘,咱家麦子……”
“抢进来了抢进来了!”刘氏赶紧道,“多亏你大伯他们过来帮手!”
程月已经机灵地拿了干布巾过来,递给哥哥和爹爹,又转身去灶屋重新倒水。
程二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看到堂屋里堆着的麦袋和摊开的湿麦,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今天也是赶巧了,偏生去了离家最远的那块地拾掇。”程二河拿布巾抹了把脸,声音还有些喘,“风一吹,那天色就不对,丢下家伙什就往回跑……这老胳膊老腿,好久没这么拼命跑过了,还真有点顶不住。”
许氏拿了张小板凳坐下,看着屋檐外飘进来的雨丝,又往里边挪了挪,“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,专挑晒粮食的当口。不过好在有惊无险。”
雨势又急又猛,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,院子里很快积起了浑浊的小水洼。
舒乔接过程月递来的桑葚,眨了眨眼。
“我和爹去摘的。”程月把凳子朝舒乔旁边挪近些,小声道。
舒乔闻言笑了笑,“下次我喊你一起去。”
“嗯嗯。”程月点点头,也抓了一把给旁边站着的程凌,“大哥也吃。”
程凌手脏的很,让舒乔拿着吃就行,程月便都给了舒乔,两人慢慢吃着,看外边的雨幕。
这场看似汹汹的雨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雨势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,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,又过了片刻,云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,阳光重新露了出来,照射着被雨水洗刷过的天地。
“雨停了。”程月站在门边,手扒着门框。
“夏雨就这德行,一阵风一阵雨。”程大江摇摇头,也是哭笑不得,“跟娃娃脸似的。”
见雨停日出,程家几人便起身告辞。刘氏又谢了一回,送他们到门口。
回到家,院门虚掩着,方才出来得太急,根本没顾上锁。墨团安静地坐在门后,见他们回来,站起身摇了摇尾巴,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们。
舒乔正想去打水洗把脸,就听见隔壁单婶子家传来一阵嘹亮又凄厉的哭骂声,穿透了雨后清新的空气,格外刺耳。
“挨千刀的老天爷啊!你这是不让人活了啊——我辛辛苦苦种的麦子啊——全泡汤啦!杀千刀的雨啊——!”
“你现在哭有啥用!号丧呐!赶紧的搭把手,把能救的麦子摊开晾晾啊!”一个男声不耐烦地吼道,是王大胜。
“还不是你!关键时候死哪去了?!拉泡屎都能躲清闲!”
“诶!你这婆娘!我让你赶紧忙正事,你还冲我嚷嚷!听不见人话啊!”
女人的尖声哭骂和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交织传来,隔壁几家探头张望,窃窃私语。
舒乔打了盆水,拿着帕子擦脸,好奇地望向那边,“单婶子家……麦子全淋了?”
许氏正在查看堂屋里堆放的麦袋,出来也朝那边瞥了一眼,“听着怕是淋了不少。她那人嘴是碎,不讨喜,可粮食糟蹋了是真可惜。她家就她和王金宝干活,王大胜指望不上,这回估计够呛。”
正说着,院门就被“砰砰砰”拍响了,拍得又急又重。许氏皱了皱眉,走过去拉开门,门外站着的正是单婶子。
作者有话说:
诶嘿
第88章
门一开,站在外头的单婶子便伸长脖子往里瞧,嘴里急慌慌道:“诶呦,你家麦子都收完啦?瞧着院里头挺干净,没淋着吧?”
话是这么说的,脸上却带着遗憾是怎么个事?
许氏脸一拉,不耐道:“你有啥事?直说。”
单婶子见她面色不虞,这才想起正事,连忙扯开嘴角,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,“他婶子,你看……你家晒席用完了没?能不能借我两张?我家麦子……唉,淋湿了好些,得赶紧摊开晾晾,兴许还能救回来些……”
“都怪这杀千刀的老天爷!早不下晚不下,偏偏挑人晒粮食的时候下,存心不让人好过……”她自顾自地咒骂起来,头发散乱,一身衣裳半湿,沾着泥点,瞧着狼狈又邋遢。
许氏暗暗翻了个白眼,这人都火烧眉毛了还只顾着抱怨。她双手抱臂,倚在门框上,并不接话。
单婶子见她不吭声,心里更急了,嗓门不由拔高,“他婶子,你可一定得帮帮我啊!这附近就你家晒席多,收拾得又快。我家……我家可就指着这点粮食了!要是捂坏了,这一年可咋过?!”
她是真心疼那些被雨泡了的粮食,也是真怕接下来青黄不接的日子。可她那语气里,总带着点别人欠她、理所当然该帮她的劲儿。
见许氏还是不动声色,单婶子最后咬咬牙,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,压低了声音道:“我家金宝今儿运气好,在河里捞了两条鲫鱼,还挺肥。晚些……晚些我让金宝拿一条过来给你添个菜。”
这阵子家家都晒粮食,晒席金贵,正是顶顶要紧的时候,谁会为了旁人轻易匀出来?耽误半天,自家粮食晒不透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她知道这个理,所以才咬牙舍出点东西。若是平常,她多半是想着空手套白狼的。
许氏心里清楚,看着她这副模样,平日里虽不喜她为人,但庄稼人看不得粮食糟蹋,又是近邻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加上院子里地还湿着,也不用再费劲把粮食再拿出来晒了。她回头看了眼堂屋里卷好的干净晒席,犹豫了一下,还是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拿吧。就墙角那两卷。说好了,只借今天下午,我家明天还得晒麦子。刚下过雨,地气潮,你摊薄些,勤翻着点。”
单婶子没想到许氏真肯借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真切不少的感激,连连点头,语气也软和了下来,“哎!哎!谢谢!谢谢他许婶子!你放心,我肯定明天一早就还回来,绝不耽误你家用!”说着就忙不迭地钻进堂屋,抱起两卷晒席,急匆匆地走了。
关上门,程大江才从后院走过来,纳闷道:“她家不是好几口人吗?咋还能让麦子淋了?”
许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你什么记性?她家王银宝和王铜宝,这都多久没着家了?夏收这么大的事都不见影儿,光靠她和王金宝,王大胜又是个不顶事的,能抢收过来才怪!”
程大江这才恍然,“哦”了一声,摇摇头,有些唏嘘,“夏收顶顶要紧的事,这都不回来搭把手……也不知道在外头捣鼓多大的‘买卖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