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氏也没客气,又站在门口唠了几句家常,这才匆匆走了——灶上到底坐着火,不敢离太久。
送走刘氏,许氏把鸽子给了程凌,“正好咱家也有些莲子,就听你二婶的,一起炖了。这天气虽不算最应景喝汤的时候,但好东西吃到肚子里总归是补人的。”说完便紧着时辰,去灶下烧热水。
舒乔看了几眼程凌手里那只“咕咕”低叫的鸽子,它眼睛圆溜溜的,羽毛光滑。程凌见他好奇,便给他拿近了些看。
“和山上的野鸽子有点像,不过好像更肥些,羽毛也亮。”舒乔说着,又往前探了些身子。
那鸽子方才还安生,见舒乔凑近,却忽地一伸脖子,作势要啄他,吓得舒乔赶紧缩回去,瞪了它一眼。程凌在一旁轻轻笑了声,揉了揉他的发顶,听许氏在灶房喊他,便提着鸽子先过去了。
鸡鸭平日收拾得利索,鸽子自也不在话下。程凌先去屋里拿了刀,走到院角背阴处,动作麻利地处理起来。
许氏端了热水出来,看到簸箕里那些鸽子毛,又道:“这鸽子毛瞧着软和,也不知货郎收不收……”
程凌手上动作没停,只道:“先留着,晾干了收拾干净再说。不收再扔也不迟。”
他说着,把褪下的鸽子毛仔细归拢到一边,摊在旧簸箕里,放到日头照不到的墙角晾着。鸽子很快收拾干净,用热水烫过,拔净细毛,开膛清理内腑,一气呵成。
许氏已经去灶房翻出红枣和枸杞,“刚好家里有前些日子晒的莲子,一起炖了,准香。”
程凌把收拾好的鸽子送进灶房,又回到院里继续摘花生。日头渐渐沉下去,橘红的光铺了半边天。院里的花生藤终于见了底,程凌抖了抖篮子,先拿回堂屋摊开晾。舒乔也拿着扫帚出来,把散落的花生壳、碎叶和泥土打扫干净。
等院子收拾利索,灶房里已经飘出了勾人的香味。今晚有辣椒呛炒的嫩藕尖,脆爽鲜辣;还有一盅鸽子汤,汤色清亮,味极鲜美,带着莲子红枣的清甜,鸽肉炖得酥烂脱骨。
一家人围坐在院里,就着暮色吃饭。舒乔啃着程凌夹给他的鸽子腿,肉质细嫩,滋味醇厚,吃得正香。一低头,却对上一旁早已吃完自己那份、正趴在地上的墨团那乌黑滚圆的眼睛。
那眼神直勾勾的,带着明显的渴望。舒乔顿了顿,看着墨团甩动的尾巴,很快又低下头,故意咬了一大口肉,含糊道:“墨团你已经吃过了,没有份了。”墨团“呜”地一声,把脑袋搭在了前爪上。
作者有话说:
第99章
这日一早,天便阴沉沉的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。
舒乔蹲在堂屋门口的箩筐前,正仔细地铺着干草。他在每层鸡蛋间都垫上厚厚的一层,码得整整齐齐,以防路上颠簸磕碰了。
这段时间雨水多,天气没那么燥热了,家里母鸡下蛋正勤快,舒乔有时一天能捡上三十来个蛋。自家留些日常吃的,余下的攒上几日,正好一并拿去城里卖。
“筐里一共有八十五个蛋,”舒乔看了看箩筐还剩些空,起身往灶屋走,“我再添五个,凑够九十个吧,这样码满了反而稳当些。”
“好。”程凌拍了拍刚从屋里拿出的蓑衣,和斗笠一起放到板车前头,又把装菜的几筐往前挪了挪,用绳子稍加固定,免得走起来摇晃。
舒乔很快拿了鸡蛋过来装好,看着程凌将沉甸甸的箩筐稳稳放到板车上面。望着满满一板车的菜和鸡蛋,他忽然道:“要不今儿我跟你一起去吧?也能帮着照看照看。”
天色不对,眼见要落雨,程凌摇摇头。他不想让夫郎跟着奔波,万一路上淋了雨更不好,便道:“你还有云哥儿的被面要赶工呢,耽误了不好。我一个人就行。”
舒乔抿了抿唇。他知道程凌说得在理,云哥儿那两床被面确实要抓紧了,秋收一来,地里家里都忙,就更没时间做这些细活。
程凌见他眉间藏着忧色,声音放得更缓了些,“我赶车慢些,没事的。倒是你,今天爹娘去刘家庄帮人收豆子,午时不回来。你别随便就着早上的剩粥对付,记得好好煮些饭菜吃。”
“好吧。”舒乔应着,又想起一事,“对了,回来时顺道打些醋,家里罐子快见底了。”
“嗯,记下了。”程凌把牛套好,赶着牛车出门,这才看向舒乔,“我走了。”
舒乔站在院门口,看着牛车缓缓驶出,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。直到车影在村道拐弯处消失,他才转身掩上门。
家里一下子静悄悄的。爹娘一早帮着把菜收拾好就出门了,墨团更是不知道又溜达到哪儿野去了。这天气虽是阴着,雨却迟迟未落下来,空气里闷得厉害,带着一股子厚重的潮气,吸进肺里都让人觉得沉甸甸的。
舒乔在院里站了会儿,只觉得身上莫名有些黏糊糊的,不大舒坦。他回屋转了一圈,终究还是拿了针线篓子,在堂屋光线好些的地方坐下。
云哥儿的被面有两床,一床已经快绣完了,一对鸳鸯相依相偎,羽毛用深浅不同的丝线勾勒得栩栩如生;另一床才刚起了个头,连理枝的轮廓刚刚描好。舒乔心里算着日子,手上穿针引线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些——真等到秋收忙起来,怕是连摸针的工夫都难寻。
正凝神走线,院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,脆生生的喊声传了进来,“乔哥儿——!”
舒乔抬头,就见江小云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,后头还跟着个熟悉的身影,是栓子的夫郎黎鲤。两人手里都挎着竹篮,一副要出门的架势。
“今天这么早?”舒乔放下针线,笑着招呼,“快进来坐。”
“不坐啦不坐啦!”江小云摆摆手,几步凑到舒乔跟前,“我们去后山挖蘑菇,乔哥儿去不去?昨儿刚下过雨,这两天又闷又潮,山里菌子肯定冒得多!去晚了,好的可就叫人捡光啦!”
他说着,探头瞅了眼舒乔手里的活计,见正是给自己绣的鸳鸯被面,眼珠子灵动地一转,便伸手帮着把针线篓子利索地收拾好,拉着舒乔的胳膊就要把人拽起来,“好乔哥儿,活计晚些做也不迟,咱们就一起去吧!来回一趟快得很,不费多少工夫。蘑菇晒干了能存好久,冬天炖个汤、炒个菜,不知多鲜呢!错过这一茬,下一场雨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来!”
一旁的黎鲤也眼含期待,跟着点头劝道:“是呀是呀,一起去吧,人多热闹。”
舒乔被他们一左一右围着,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。云哥儿的性子他再熟悉不过,向来活泼直率,想到什么便做什么。鲤哥儿是栓子的夫郎,嫁过来这段时间,大家常来常往,也是个好相处的。几人性子相投,颇为合得来。
他眉梢微扬,看了看江小云亮晶晶的眼睛,又瞥了眼黎鲤期待的神色,最后松了口,“那成,一起去吧。”家里偶尔添些山货换换口味,确实不错。而且……他看了眼窗外愈加阴沉的天色,阿凌不在家,一个人做活也确实有些闷得慌。
“好耶!”江小云和黎鲤顿时喜笑颜开。
“你们等我收拾一下。”舒乔把针线篓子拿回屋放妥,出来时手里拎了个空篮子,想了想,又转身从墙边拿了个稍大的浅口箩筐——万一碰上嫩野菜,也能多带些回来。
三人结伴往后山走。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沁人,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芬芳混在一起,深深吸上一口,胸腔里那股闷浊感似乎都消散了不少。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,鸟雀在湿漉漉的枝头跳跃啁啾,比平日更显热闹。
江小云对山里熟门熟路,走在最前头带路。舒乔跟在后头,忽然想起上次和云哥儿一起来时,曾在一处倒伏的朽木那儿摘了不少肥厚的木耳,便提议道:“要不先去那边看看?说不定又长出来了。”
“成啊!我记得那儿!”江小云应得爽快,立刻调转方向。
三人循着记忆往那处走。林间的土路被雨水浸得松软泥泞,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,鞋沿很快沾满了泥。可惜的是,等到了记忆中的位置,那截粗壮的朽木已然不见踪影。
“怕是叫谁捡回去当柴禾烧了。”舒乔四下看了看,倒也不怎么气馁,“咱们就在这附近找找吧,蘑菇菌子往往都是成片长的。”
于是三人便稍稍散开,各自低头,拨开草丛、查看树根,仔细寻觅起来。
舒乔运气不错,没走多远就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一丛松树菌。灰褐色的伞盖挤挤挨挨,沾着未干的雨水,瞧着鲜嫩肥厚。他小心地将它们采下,放入篮中。又往前探了几步,竟遇上了一小丛鸡枞菌。这可是山里难得的鲜货,炖汤最是味美。